凡高对精神冲突和心理运动的本质把握突出地表现在他对色彩的运用上。在当时只有他完全使用纯的光谱色作画,他善于运用互补的色彩对比;或者相互交融,或者相互对立,以增强色彩的精神性,沟通悸动、紧张、动荡不安的心灵。这不只是一个如何使用色彩的技巧问题,而是色彩观念从物到人的一种深刻的改变。凡高以运动的色彩理论来指导自己的创作,即眼睛能够把前一个感觉中的色彩印象移入后一个感觉,因此要表现心灵运动,就应该把前后两者同时绘入画面,在此过程中强烈的色彩对比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一个明显的例子是:晚上从室外进入开灯的房间,桔黄色的灯光显得更黄,而从房间走出到户外,蓝色的夜空显得更蓝,所以蓝色和黄色的并置和对立有可能揭示一种动态的心理反应。不管是古典主义对色彩的静态观念(固有色),还是印象派对色彩的动态观念(条件色),都只是把色彩作为观察结果来加以表现,因而无意中阻隔了心物的直接通联,而凡高则把动态的色彩观念引向观察过程本身的呈现,这样,他就在绘画领域真正引入了心灵世界的直接表达,使颜料(物)和深藏于心的真理——情感的原发性(道)有可能达到直接的重合。是凡高用咄咄逼人的色彩,用直接的原生的纯色代替了艺术家对色调的依赖,在永远暴露和永远掩盖、永远静止和永远运动的色彩和精神之间发现了一条神秘的通道。为照亮这条通道,他用阳光点燃了自己。
服从于心灵表现的需要,凡高敢于改变对象世界的一切,也敢于改变固有的观察方式。他较早的作品经常以快速集中的线条,以强调的近景到无限的地平线,夸大空间的改变,从而赋予透视一种强制性和悲剧感,仿佛精神被忧虑不安所驱使,来接触面前的世界。而他晚期的作品如《麦田上的鸦群》,这种强有力的中心突然崩裂,分叉的小径使朝向地平线的集中运动成为不可能,纵深变成扩散,而从天边飞向近景的鸦群仿佛是由远及近、汇聚过来的不祥之兆。人对自然的注视变成了世界对人的压迫,凭籍笔触、色彩所传达的强悍的精神力量,人必须承受一个即将崩溃的世界。——凡高勇敢的承受过,现在轮到了我们。
一切转化为火,火又转化为一切。赫克利特向我们追问到:“一个人怎能躲过那永远不变的东西?”凡高是用他承受的一切的伟力,树立了对于世界、对于艺术的宗教般的信仰,这信仰单纯、净洁、古老而永恒。记得凡高曾在他疯疯癫癫的时候,用纯黄色和紫罗兰色在墙上写画,他写下了这样的诗句:“我神志健全,我就是圣灵。”
在一个充满危机了充满生机的世界上,我们每一个现存者,敢不敢也这样回答:“我就是圣灵”?
选自《凡高画风》作者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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