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中国第一次民乱

话说自周武王克商以来，历经成、康之治，周之天下达到鼎盛期。君子曰：“盛极必衰。”周经九王传至周厉王，周之德已衰矣。
周厉王名胡，厉为谥。古代男子不称姓，故周虽为姬姓，但不可云周厉王为姬胡；因为此时之姓，仍然有族号的意义，而非某个人的称号。古代自天子至卿大夫，死后，据其生前之德行而为之谥。周以讳事神，先人之名终将讳之，有谥也便于称谓也。（详见本人拙文《姓氏浅谈》）
周厉王即位三十年来，天下倒也相安无事。虽无大的振兴之举，但也无大的衰败之行。但就在这个时候，周厉王却遇到了他最不该遇到的人——荣夷公。并且非常的欣赏和宠爱他。这荣夷公却有一样本事——专利。现在专利一词大概就来源于此。什么叫专利？专权擅利也。简单地说就是：我的自然是我的，你的也是我的。大夫芮良夫却深知荣夷公之为人，谏王曰：
“王室其将卑乎？夫荣夷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夫利，百物之所生也，天地之所载也，而或专之，其害多矣。天地百物，皆将取焉，胡可专也？所怒甚多，而不备大难，以是教王，王能久乎？夫王人者，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使神人百物无不得其极，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故《颂》曰：‘思文后稷，克配彼天。立我蒸民，莫匪尔极。’《大雅》曰：‘陈锡载周。’是不布利而惧难乎？故能载周，以至于今。今王学专利，其可乎？匹夫专利，犹谓之盗，王而行之，其归鲜矣。荣公若用，周必败。”（《国语•周语上》）
周厉王不听，反而任用荣夷公为卿士，执掌其朝政，为其敛财。周为天子，自当有三公九卿，而荣夷公居其首。周厉王是否知荣夷公之不贤而将败国乎？不知也！周厉王身为周天子岂不欲周自强乎？盖其近小人远贤人，在于不能用人也；所不能用人者，在于其不知人也。知人方能善用，善用则国家强，百姓安。若不知人则小人当道，小人当道而欲国家无败，不可得也。甚者身死国灭。人岂可不知乎？
芮良夫之论，可谓善矣。尤其是“夫王人者，将导利……，惧怨之来也”，说的更是有理。不论是治理一个国家，还是为官一方，利，关乎国家富强，关乎民之生计，其不能专有明矣。利犹如水，导水使之流于田，庄稼因水而长；导利使归于上下之民，民因利而生。如此还要日怵惕，惧怨之来，恐布利不均、惠不能遍及百姓也，而民因此而生怨焉。心能怵惕、恐惧，导利、布利战战兢兢，利能不均乎！此治国、平天下之善道也。由此道，则国富民强；不由此道，则国贫民怨。若利归于官，或归于乡绅，不能遍及百姓；若“朱门臭酒肉，路有冻死骨”，欲民无怨，可乎？怨多而不惧，则不能更过，错不能改则积怨更深。久之，社会岂能和谐，国家怎会安定？
周厉王以荣夷公为卿士后，政令暴虐，民怨载道。召公告诉厉王曰：“民不堪命矣！”百姓不堪忍受王之暴令，自然议论纷纷。周厉王非常恼怒，从卫国找来一个巫者，让他监视批评厉王的人，发现则杀。说错了话就可能人头落地，如此国人还有谁敢言？百姓出门，熟人相遇，连招呼都不敢打，只能以眼神传话。周厉王很是得意，就告诉召公曰：“吾能弭谤矣，乃不敢言。”周厉王认为百姓不敢言，就是消除了百姓对他的批评，其实口不敢言，心岂能不想？召公曰：
“是障之也。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民亦如之。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为民者宣之使言。故天子听政，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瞽献曲，史献书，师箴，瞍赋，矇诵，百工谏，庶人传语，近臣尽规，亲戚补察，瞽、史教诲，耆、艾修之，而后王斟酌焉，是以事行而不悖。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也，财用于是乎兴；犹其原隰之有衍沃也，衣食于是乎生。口之宣言也，善败于是乎兴，行善而备败，其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国语•周语上》）
召公之论民之宣言的重要性，使民宣言之方法以及壅民之口之危害，阐述的非常清楚。民之有口，犹土之有山川，犹原隰之有衍沃，因此出财用、生衣食；口之宣言，可兴善败，行善而备败，财用衣食则足用：民之宣言，如此重要，岂可壅乎？听政在于兼听，然后斟酌而行，则事行不悖矣。若献诗、献书、箴、赋等皆为兼听也。出政令，使民虑之、言之，制政令者听民之言、纳民之谏，再斟酌删定，善者行之，败者改之，出新令。如此则民服而政令行，则事行不悖矣，此真弥谤矣。若周厉王，政令已过，怒民议之，杀戮以逞其私欲，民虽不敢言，此非弭谤也。
周厉王不听召公之谏，行此三年，民终不堪其令，民乱作，周厉王流亡于彘，此所谓国亡身不能免也。国人围召公之宫，以求厉王太子静。召公曰：
“昔吾骤谏王，王不从，是以及此难。今杀王子，王其以我为怼而怒乎？夫事君险而不怼，怨而不怒，况事王乎？”
及以其子代太子，国人杀之，太子静得免。及国平定后，召公与周公共同执政，史称“共和”。其后十四年，周厉王死于彘，召公与周公乃立太子静为王，是为宣王。
按厉王之民乱，我认为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民乱。因为在奴隶社会中，奴隶从政治、经济上对奴隶主有很大的依附性，如果说奴隶有此动乱是不可能的。《春秋左传》所记载的所有诸侯的动乱，都是由贵族阶层所主导的。因此可以说发生在厉王时期的这次民乱，是一些贵族（即卿大夫等）主导的，士为主体的，奴隶为依附的一次动乱。或以为共伯和贤，厉王出奔后，诸侯奉之以行天子之事，此说不能通。一方面共国为小国，且非周畿内诸侯，怎么可能摄王政呢？另一方面此次民乱为周内乱，乱不及诸侯，而厉王虽出奔，但未及死，故不改元立新君。周三公九卿摄王政，正合周法也。共和之说应为召公、周公共执政。
周厉王之败始于用荣夷公为卿，成于专利，终于弭谤。利不可专，应导利而布之于上下之民。民之口，不可堵，使之言，方知政令之善败。